据传“批孔”出于毛主席亲自发动领导,不容抗拒。1974年2月前后,一时社会上空气浓烈,形势严重,而此时我(即梁漱溟)仍骄矜自喜,言行不知谨慎,以致引起不小波澜。 我在会上说:“今天我们应该如何评价孔子?我们,是指今天的中国人。如何评价孔子,就是今天回过头去看过去,看孔子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影响,是好是坏,是大是小,站在今天的高度来评价,就是一分为二。绝对的肯定或绝对的否定,都是不对的,这是毛主席的哲学观点。孔子本人已不会说话,不会申诉,大权掌握在我们手里,由我们来判断!我们写文章,下判断,就要负责,要多考虑,而不要不负责,考虑太少,因而抬高了他,贬低了他。这与孔子倒无损,与我们则不好,没有尽到责任。 我现在认识到的孔子,有功和过两个方面。在没有新的认识之前,我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表里如一。我的文章,我的观点,确实是对时下流行的批孔意见不同意的。那么孔子在中国传统文化史上占着什么位置呢?我的看法是,中国有五千年的文化,孔子是接收了古代文化,又影响着他之后的文化的。这种影响,中国历史上的任何一个古人都不能与孔子相比。他生活在前2500年与后2500年的中间,他本人是承前启后的。中国社会之发展,民族之扩大,历史之悠久,与中国的文化是不可分的。中国的民族是受着自己的文化陶冶、培养着的!中国文化有种种优长之处,这正是中国民族勤劳、善良、智慧、有着强大的凝聚力,以致发展到今天这么大的多民族国家,所不可短缺的。中国传统文化源远流长,世界独有,致使外来的种种文化思想,都要经过消化熔炼,变成中国自己的东西,才能得到发挥,这是世界上若干国家所不及的。我正是先阐说中国的文化,然后点出孔子的位置。这就够了,不必去纠缠枝节问题。”
此论一出,群情爆炸,说我猖狂向党进攻,并贴出不少批判我的大字报。一开始我希望这次批判不要拖得太久,于是不几日便检查自己。不料这种表现纯属多余,这场批判斗争是非抓不可,非彻底抓不可的,每周四次批判会,从3月份一直批判到年底。于是我便洗耳恭听,追问得太激烈,我就回答几句。但我的意见不轻易改变。在九月底的一次会上,主持人问我对批判有何感想。我答云:“三军可夺帅也,匹夫不可夺志。”我的最后答复,震惊了各组同人。当时的主持人勒令我做出解释。
我当即解释说:“我认为,孔子本身不是宗教,也不要人信仰他,他只要人相信自己的理性。我只是相信自己的理性,而不轻易去相信别的什么。别的人可能对我有启发,但也还只是启发我的理性。归根到底,我还是按我的理性而言而动。因为一定要我说话,再三问我,我才说了‘三军可夺帅也,匹夫不可夺志’的老话。吐露出来,是受压力的人说的话,不是得势的人说的话。‘匹夫’就是独自一个,无权无势。他的最后一着只是坚信他自己的‘志’。什么都可以夺掉他,但这个‘志’没法夺掉,就是把他这个人消灭掉,也无法夺掉!”
我的这段解释,更使在座的同人哑然,木然。我想,即使在今天也不必多作解释的解释。我的态度,一如初衷。
|